半条被子(组诗15首)
黄 海(蒙古族.海南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 半条被子
在湖南的秋雨里
那床棉被做了个分身术
一半裹着三个女红军的梦
一半盖在徐解秀婆婆的颤抖上
剪刀裁开时棉花飞成白鹭
她们说等胜利了送整床新的来
这句话把半条被子
变成一张预付收据
压在茅屋漏风的窗台
几十年的利息长得比枞树还高
1984年民政干部推开木门
发现收据已经发芽
长成漫山杜鹃
婆婆的眼窝里有两个湖
等红军归来的溪流
军事博物馆的玻璃柜里
棉花还在缓慢生长
每根纤维都在复习
那个剪刀无法剪断的动词
所有裁开的温暖
都在数学课本外
重新证明一大于二
- 一袋干粮
小红军小兰的干粮袋怀孕了
悄悄鼓出青稞的秘密
她把羞愧藏进挎包深处
像藏起一颗发烫的子弹
走过草地时
袋子越来越瘦
直到卫生员发现
那些青稞正在她胃里
举行罢工游行
吃吧孩子,这是命令
这命令在雪山草地上
比云朵还要轻软
她把最后一把青稞
撒进伤员的野菜汤
勺子搅拌时
战士们的饥饿开始唱歌
歌声把沼泽染成
金黄色的麦田
现在那空袋子
在纪念馆的展柜里
依然保持怀孕的形状
每根麻线都是脐带
连接着1935年春天
和我们今天温饱的腹部
- 一件棉衣
毛主席的棉衣在雪山
离家出走了
它披在哨兵肩上时
警卫员急得满山找
却不知寒冷正在
完成一次温暖的叛逃
哨兵站岗时
棉花悄悄爬上他的睫毛
结成霜花的勋章
换岗后,他抱着棉衣
像抱着整个中国的春天
在篝火边烤干那些
领袖体温化成的雪水
后来这件棉衣
在延安窑洞继续旅行
每个补丁都是驿站
当博物馆收藏它时
棉花集体复活
在恒温玻璃柜里
继续散发1934年的热量
现在我的羽绒服商标
变得沉重
它说比起那件棉衣
自己只是一件
过于精致的时光囚徒
- 红军鞋
打草鞋的月光是湖南口音
麻绳咬进稻草时
一个个村庄的鼾声
都编进了长征的经纬
大娘数着五双六双
七十双八十双
像数着远行的儿子们
那些鞋昨天在娄山关跳舞
今天就在赤水河潜水
最调皮的那只
把老主人的血泡
宠成珍珠别在脚后跟
直到珍珠在雪山融化
变成继续行走的云
有只鞋底藏着情书
用江西土话写的
等春天来了
后面的话被沼泽吃掉
但每个针脚
还在等待发芽的时刻
现在的鞋柜里
所有的耐克阿迪
集体立正向墙角
那堆磨破的草鞋敬礼
我的脚在寻找
那个把疼痛走成歌谣的
五号鞋主人
- 彝海结盟
刘伯承的匕首割破鸡脖子时
血滴进酒碗
变成两种语言的翻译官
小叶丹的披风扬起
大凉山的风
都来参加这场歃血考试
那碗血酒在月光下
长出杜鹃花的根须
汉话和彝语在酒里
跳起锅庄舞
直到黎明提前来收走酒杯
酒碗变成印章
盖在1935年春天的扉页
后来小叶丹举着
中国彝民红军沽鸡支队旗帜
护送北上红军七昼夜
每个山头都记得
那面旗飘过的弧度
比鹰的翅膀
更懂得天空的高远
现在高速公路穿过彝海
导航用彝语播报
前方结盟处请减速
我的矿泉水瓶里
映出两个月亮
一个姓刘一个姓果基
- 藏胞送牦牛
阿爸追赶牦牛时
雪山在追赶云朵
三十头长毛的云朵
走向红军的炊烟时
每声铃铛都在背诵
六字真言的新译本
少年卓玛把红布条
系在头牛犄角上
像系住整个高原的祝福
牦牛们懂得这次出征
比转山更接近菩萨的心意
它们驮着的不是粮食
是格桑花等待开放的土壤
当第一头牦牛倒下
它的眼睛变成两个海子
映出一辈子未走完的路
战士们吃牛肉时
酥油茶的味道
总在喉咙里唱起牧歌
看牦牛的后代
依然在若尔盖散步
它们脊背的弧度里
藏着三十个红布条
褪色成经幡的密码
每当风吹过草原
就有铜铃在历史深处
复习那个春天的算术
- 一张借条
毛笔在土纸怀孕时
数字变得害羞
借稻谷壹仟贰佰斤
那仟字的一竖拉得很长
像在等待收割的镰刀
老乡把借条折成纸船
放进神龛后的陶罐
和祖先牌位共享着柱柱香火
每年晒霉时展开看看
那些字是否还在练习
发芽的姿势
后来的小孙子打开陶罐
纸船已经变成蝴蝶
翅膀上的字迹依然清晰
政府按收购价换算
计算器吐出数字时
死机让它无法理解
利息该怎么计算
那些饿着肚子写下的信用
该用几倍阳光偿还
这张借条
在玻璃展柜里继续生长年轮
每个数字
都在教ATM机
什么叫做
金子的另一种密度
- 红薯地里埋银元
黑夜是最好的收据
五块银元在红薯坑底
做梦如何成为种子
战士的手比犁
更懂得土地需要怎样的月光
才能长出公平的块茎
老婆婆清晨挖红薯时
锄头咬到
比霜更亮的硬壳
她数了三遍又三遍
像数着降临的
五个不会融化的雪人
银元后来变成孙子的学费
在识字本上
每页都印着那个埋银元的夜晚
当老师教诚信时
他举手说
这个词应该念作
红薯地里的月亮
如今的超市扫码器
扫过红薯价格时
总要停顿三秒
它在数据库深处
看见了五枚银元
正在货架下发芽
- 朱德的扁担
井冈山的竹子选秀时
最直的那根被朱德领走
从此它有了双肩膀
一根挑军粮
一根挑江山
在黄洋界云雾里搞平衡术
战士们偷藏扁担那夜
竹子生气了
在墙角长出细小的根须
朱德找到时笑着说
看它想妈妈了
第二天扁担上
多了三个跳舞的墨字
挑粮比赛那天
扁担在朱德肩上
唱起起伏的山歌
每个竹节都是音符
压弯的弧度
刚好盛住根据地的晨曦
当它第三次断裂时
裂缝里流出竹沥
那是竹子版的眼泪
健身房里的杠铃架上
那根仿制扁担总是
被最先选走教练说
奇怪这组特别轻
他不知道轻的是塑料
重的是朱德的扁担
在他肩膀上磨破的黎明
- 红军锅
铁匠铺里的铁水做梦时
梦见自己变成
行走的饭碗
锅耳是两只等待的耳朵
听遍雪山草地的饥饿
炊事员老王背着它
像背着一个连队的胃
锅底被篝火舔出地图
有赤水河弯曲的走向
有金沙江沸腾的标记
最深的那个疤痕在腊子口
那里曾煮过皮带汤
过雪山时
锅里学会蒸煮云朵
蒸汽升腾成掩护部队的雾
老王说这锅是半个政委
懂得什么时候沸腾
什么时候沉默
躺在博物馆的锅
依然保持倾斜姿势
锅沿一道缺口
正在缓慢诉说
那次急行军跌落时
它怎样用身躯
接住三把救命青稞
那些种子
如今长成展厅外
中国稻田里的低语
- 夜宿梨山不摘梨
梨树在月光下点兵
每个果子都是哨兵
红军战士们躺成另一排梨子
把呼吸调到最低档
怕惊动那些
即将成熟的甜
指导员的手电筒
巡视一半时没电了
黑暗里的梨子
集体松了口气
它们知道今夜的安全
比蜜更值得储存
清晨,露珠在枪管上
排练坠落的艺术
有颗早熟的梨
自愿跳进行军锅
成为野菜汤里不记名的糖
勺子搅动时,整片梨林都在
回味那个秘密
果园农家乐的采摘票根上
印着二维码,抬手扫进去
是长征的秋夜
那片忍住不伸出的
手的森林
而我们的手
在扫码时,感染了颤抖
- 送伤员银元
徐海东数银元时
数字慢慢变成了伤口
二十五块光洋
在布袋里争吵着
谁去陪伴
那个肠子露出来的少年
卫生员拒绝时
银元们跳上担架
在绷带缝隙里
找到自己的位置
它们将成为止痛药
成为家信,成为路费
成为所有真善美的种子
伤员醒来,摸到硬物
以为是大号子弹
护士笑着说
这是徐老虎给的
再生粮票
那些银元在体温里
慢慢长出羽毛
准备驮他飞过死亡
今天的手术费清单上
一个代码发光啦
收费系统显示
1935年预付完毕
那张担架
在医药博物馆里
继续散发银质的温度
- 帮老乡收稻谷
贺龙的镰刀认识稻子
比认识子弹更早
弯腰时总司令部
暂时移师到田埂
他的影子比警卫员
更懂得如何掩护丰收
稻穗倒向他的臂弯
像倒向另一阵秋风
汗珠滴进打谷桶
敲出比军号更沉的鼓点
老乡递来的茶水
有茅台镇升腾起来的度数
休息时烟斗指点江山
火星落在稻草堆
照亮明年春天的播种图
孩子们数着他手上的茧
比数星星更容易
那里有七处枪伤
和三处稻叶的吻痕
联合收割机在湘西作业时
已经淹没了所有的镰刀
GPS突然显示
1935年的协助记录
每粒金黄的稻谷
都在粮仓深处
复习那个下午
一个红军军团长弯下的弧度
- 门板当床还旧物
门板离开生锈的铰链时
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它将在红军肩上行军
学会分辨鼾声的籍贯
湖南的沉,江西的轻
四川的带着辣椒味
借条用锅灰写在墙上
门板在十里外杉树下
主人读了三遍
脸上笑开了花
比借到谷子还欢喜
那些字像列队的士兵
承诺天亮前一定归队
归还时,门板晒着月光
身上沾满草地的露水
和扛门板战士的梦话
重新装上门轴时
它唱起歌来
哼唱的是昨夜听见的
关于远方的誓言
听现代防盗门电子锁
深夜朗读
那段锅灰写的借条
一个个小区的门
在指纹密码里,头像密码里
集体回忆自己作为床板的
那一夜晴朗星空
- 水缸总是满的
那只水缸有强迫症
见不得自己的肚皮
露出陶土的原色
红军走过村子的夜晚
它总是偷偷怀孕
在每一个黎明前
无一例外的涨满月光
大娘早起舀水时
发现水瓢变轻了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
提前托住了它的腰
水面倒映的皱纹里
游着几尾年轻的云
后来水缸学会了
自己从井边慢慢挪回家
路过的风都来帮忙
推着它圆滚滚的梦想
有一次下雪,缸口结冰
冰下依然藏着
一整缸液态的晨曦
现在的自来水龙头
每次开到最大时
都会哽咽,它想念那些
红军用木桶运来的星空
和那只总是腆着肚子
等待被掏空
又重新被秘密充满的
陶土做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