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永新县澧田镇采风,是在一个微凉的秋晨。天还未彻底亮透,远山如黛,禾水清浅,田埂间的稻穗垂首不语,像极了入定的僧侣。友人驾车,我坐于侧,窗外风景流转如卷轴,而我们要去的地方,叫做松云寺。
寺隐于澧田镇一隅,背倚大化山,面临禾水河。其名清雅,颇有林下风气。“剪一片白云补衲,邀半轮明月看经”,这是松云寺得名的由来,亦是它气质的写照。我虽非佛门中人,却向来喜欢寺院。喜欢那一种静,那一种旧,那一种在繁华之外独自安顿的时光。
入寺之前,我其实有些忐忑。友人笑我:“你又不烧香,又不拜佛,去做什么?”我答不上来。或许只因听说这是一座明朝永乐年间就落成的古寺,六百余年风雨中几度兴毁,却依然站在那里。像一位老者,不言不语,却已说尽了沧桑。
我没有带香烛,也没有备供果。背包里只有一瓶水、一支笔、一本笔记,和一只电量将尽的手机。现代人的朝圣,往往如此。肉身还未抵达,心已在网络中流浪千里。而真正站在山门前的那一刻,我却忽然安静下来。
山门并不巍峨,甚至有些斑驳。石阶微湿,苔痕暗绿,仿佛刚刚有云路过、有僧扫过。门额上“松云寺”三字,笔力遒劲而从容,像是岁月亲手所书。
寺不大,却也曲折有致。从山门入,先是天王殿,再是大雄宝殿、观音殿、地藏殿、钟鼓楼……虽不复鼎盛时期“占地两千余亩”的规模,但格局仍在,气象犹存。尤其大雄宝殿中佛祖与十八罗汉塑像,衣纹流畅,目光慈悲,仿佛能穿透人心。
一位姓陈的居士正在扫地。她在这里守寺十四年,每日清晨四点起身,洒扫庭除,诵经念佛,种菜养花,接待香客。我问她:“寂寞吗?”她笑了笑,指指院中的一棵老松:“它在这里三百多年了,你说它寂寞吗?”
我抬头看松,松亦看我。
在观音殿前,我驻足良久。殿正在修缮,两捆钢筋斜倚墙边,映着殿中菩萨低垂的眉眼。一旁有碑文记载,道光年间禾河泛滥,寺毁于水,多亏乡人与僧众合力,才得以重建。而那之后不过百年,又遭烽火之劫——1929年秋,一场大火几乎将寺焚尽,仅余一角小庙,如孤灯守夜。
如今我们所见,大多是改革开放后逐步修复的。建材是新的,漆色是新的,连瓦当上的纹样也透着新气。但不知为什么,站在这里,依然能感觉到一种古老的慈悲,一种穿越烈火与洪水而来的镇定。
同行友人忽然轻声说:“你看,菩萨面前放钢筋,像不像一种修行?”我怔了一下,旋即恍然。佛法不离世间觉。钢铁是世间的坚硬,菩萨是心灵的柔软。而能容得下这刚与柔、古与今、残破与圆满的,不就是佛教所说的“广大智慧”吗?
寺中多有草木。秋深时节,桂花尚余几星淡香,银杏开始转黄,芭蕉叶大而静,似在倾听什么。转角一处小廊下,竟见一张蛇蜕,如半透明的诗笺,搁在石阶上。居士说,这是常事。蛇来听经,雀来啄米,都是缘分。
我忽然想起自己此前所写诗一句:“一条不知姓氏的蛇,在佛堂檐下褪去了茧皮/等于是,把肉身还给了人间。”应了此景。
这寺中的生灵,是否真的因常年听经而有了灵性?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这里,连一阵风、一片叶、一声鸟鸣,都仿佛披着慈悲的光。
午后,阳光穿过廊柱,落成斜斜的方格。我在石阶上小坐,看光影移动,如同时辰在踱步。偶尔有香客来,上香,叩拜,默默许愿,又静静离去。他们的脸上有一种相似的表情——那不是忧愁,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暂时的放下。
佛教说“放下执着”,可我们凡人,谁能真正放得下?放不下名利爱恨,放不下昨日明日,放不下我执与法执。所以才需要这样的地方,让我们暂时把心事搁在门槛外,进去坐一坐,站一站,听一听钟声,闻一闻檀香。
哪怕只是片刻清净,也是好的。
陈居士邀我们去茶室用茶。茶是山后自种的野茶,水是寺中古井打上的清水。杯盏粗朴,茶汤清绿,入口微苦,回甘却长。他说起寺中的历史,如数家珍:明朝初建、清代水毁、民国火劫、新世纪重修……也说起革命者曾在此活动,说起昔日僧侣如何与革命者共护寺宇。
历史从来不是单一的面貌。在这座寺中,佛法与革命、出世与入世、传统与当代,奇妙地交织在一起。就像那两捆放在菩萨前的钢筋,不违和,反而有一种庄严的当代感。
临走时,我到底还是请了三炷香。并非忽然信了佛,而是觉得,应该对某种更高的存在,表达一份敬意。佛前一炷,菩萨前一炷,天地前一炷。最后一炷,我插在了寺外的土地上——献给所有守护过这里的人,无论有名无名。
香点燃时,烟迹袅袅,如心事升腾,又如执念消散。住持路过,合十微笑。他什么也没说,我却忽然懂了:烧香拜佛,其实不是求佛保佑,而是学习佛的慈悲与智慧;不是向外索取,而是向内观照。
归途已是傍晚。禾水河泛着金晖,远处山影渐暗。车内无人说话,各自想着心事。我翻看手机中所拍照片:斑驳的山门、微笑的菩萨、扫地的居士、静默的古松、光影中的石阶……还有那一截被偶然拍下的蛇蜕,如时光的遗蜕。
忽然想起诗中那句:“我还是需要向佛忏悔,忏悔爱过、恨过、醉过、悔过。”而我们风尘仆仆而来,匆匆一瞥而去,又何尝不是一种忏悔?忏悔总是走得太急,忏悔看得太少,忏悔知道得太多而懂得太少。
松云寺就像一个小小的宇宙。她容纳了日月更迭、山河变迁,容纳了战火与和平、毁坏与重建,容纳了佛菩萨的慈悲、众生的祈愿,也容纳了一条蛇的蜕变、一棵松的沉默、一个人的十四年。
她没有说什么,却告诉了我许多。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我回头望了一眼。寺已不见,唯见一片松林依山而立,顶上浮着几缕云,如衲衣如经卷,如时光如佛颜。
——也许这就是“松云”二字的真意:如山如云,如佛如心。
如是,念念不忘,皆为回响。
作者简介:金飞飞,江西永新人,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作家培训班学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