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永新县高溪乡九陂村花笑自然村,两条窄窄的巷道,就被三排砖石老宅妥帖地拢在中间。青灰混着赭红的高墙脸对脸立着,墙根的青苔被雨水泡得油绿发亮,空荡荡的巷子往远处伸着,一头扎进了朦朦胧胧的山里头。这些老宅大多都没人住了,比不得那些有名的园子、古建,也没有雕梁画栋的花架子,可就凭着这最朴实的一砖一石,反倒衬出了乡土建筑最本真、最戳人的模样。

花笑村的这些老房子,第一眼就让人心里一动的,是它跟脚下这片土地融到一块儿的实在劲儿。这儿没有从大老远运来的金贵材料,全是这片土里长出来的东西:青灰的老砖、赭红的块石、掺着山里毛石的墙基,全是本地手艺人一砖一石码起来的,成了一辈又一辈人遮风挡雨的家。
高墙的砖石颜色有深有浅,块头也不是整整齐齐严丝合缝的,可凑在一起,偏偏有种说不出的顺眼和妥帖。墙面上留着大大小小的窟窿眼,那是当年搭脚手架留下的印子,也是手艺人给这房子盖下的独一份“戳记”。每一块砖石上被风吹日晒磨出来的痕迹,每一道墙面上的斑驳印子,都是这片土地的风雨、节气和年头,一起刻下的记号。
墙根底下,青苔顺着石头缝一点点爬,在没人打扰的日子里,给硬邦邦的砖石,晕出了软乎乎的生气。砖石缝里冒出来的野草,趁着春雨舒展开嫩叶子,让这上了年纪的老房子,始终跟山里的气息连在一起。
老辈人盖房子的讲究,从来都不是脱离土地的花架子。最根本的道理,就是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敬着、顺着——从土里取来的材料,就用在这片土地上,让房子从立起来的那天起,就跟这片山、这片地,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顺着巷子往里走,三排老房子沿着巷子一溜排开,脸对脸立着,不慌不忙,凑成了一条天生就带着烟火气的街巷。这就是老辈人聚族而居,最朴实也最聪明的门道。这些房子从来都不是各顾各的,而是你挨着我、我靠着你,凑成了一个整体。
巷子的宽度刚合适,邻里街坊站在门口就能拉家常,挑着担子的农人也能不慌不忙地走过去;面对面的高墙,既护住了各家各户的私密,也围出了整个村子大伙共用的空间;长长的巷子,既能让山风穿堂而过,吹散江南的闷热潮湿,到了雨季,又能顺顺当当地把雨水排出去。两边的房子高低不齐,却看着格外齐整,门窗开在哪儿、屋檐盖多高,全都是不用多说的默契,这就是邻里之间最实在的尊重。就算现在人都走了,门窗都关着,你还是能从这规整又暖心的格局里,想起当年热热闹闹的日子:清早巷子里的鸡叫狗吠,午后坐在门槛上摘菜的街坊,傍晚家家户户飘出来的饭菜香。
房子好不好,从来都不只是外表好看的事儿。最打动人的地方,是它装得下家长里短的烟火气,容得下平平淡淡的小日子,藏着“邻里和和气气,日子安安稳稳”最实在的过日子的念想。
有人说,没人住的老房子,就只剩破破烂烂了。可真站在花笑村的巷子里,你才能看懂另一种好——当人来人往的热闹散了,大自然就用最软和的方式,接住了这些上了年纪的老房子。墙根的青苔,是时光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砖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是日子里冒出来的活气;被风雨磨得温润的墙面,是岁月攒下来的温润。这些老房子没因为人走了就没了生气,反倒用更自在的样子,跟山、跟风、跟雨、跟花草树木,融成了一家子。老辈人盖房子根儿上的道理,从来都不是跟自然对着干,而是跟天地万物和和气气地处在一起。
当年,人们用双手把土石垒成了家,在山野里给自己圈出了一块热热闹闹的小天地;如今,人们往更远的地方去了,大自然就慢慢张开怀抱,让这些老房子,重新回到了山野的怀里。
一砖一石,从土里来,最终又回到自然里去,这何尝不是一种圆满。我们总在找好看的房子,总觉得那些气派的宫殿、精巧的园林,才是建筑里最顶尖的。可当你站在这不知名的小村子的巷子里,看着这些没人住的老房子,才会真的明白:房子最动人的好,从来都不在高高在上的庙堂里,而在远在山野的烟火里;不在雕梁画栋的花里胡哨,而在扎在土地里的实实在在;不在一时的光鲜亮眼,而在扛得住岁月打磨、软乎乎却又韧劲儿十足的生命力。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往城里去,住进了模样都差不多的钢筋水泥楼里。可当我们回头看见这些山野里的老房子,才会一下子醒过神来:好房子,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空壳子,而是带着温度、装得下家长里短的家。
花笑村的这些老房子,安安静静地立在江南的烟雨里。它们或许再也没人住了,却永远给我们留住了盖房子最该守住的本心——盖房子说到底,从来都是为了装下日子,暖着人心。(金飞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