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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的教诲——与阎俊先生书墨往事的追忆

2006年2月16日,阎俊先生溘然长逝时,天幕低垂,整个城市格外清冷,窗外的寒枝正凝着霜华。而今二十载春秋已过,每当我展读先生留给我的手泽遗墨,那清癯的面容仍宛在眼前,温和的声腔依然萦绕于耳畔。值此先生逝世二十周年之际,缅怀恩师,将我在先生门下受教的一些经历略述如后,以此来追怀这位在时代洪流中始终坚守本真的书坛巨擘。

迎着朝阳坚持晨练是阎俊先生每天的必修课

治学之路的明灯

阎俊,字华亭,号乐山斋,1925年11月8日生于山西交城县晋商世家。抗日战争时期,其父慷慨解囊,资助青年学生赴前线参加抗战。先生13岁时,经人引荐,叩拜了世居山西的书法大家赵铁山先生。赵铁山是我国近代书法名家,是名重一时的硕儒,倾其一生治学,以四体皆精而影响至巨。康有为曾赞其作品为“华北第一杆笔”,又有“大江以北无出其右”之誉。当时江南一带吴昌硕执书法界牛耳,世人并誉为“南吴北赵”。赵铁山亦是著名的爱国书法家,抗日战争时期,坚决不当“日伪维持会长”,拒不给敌伪书写片纸只字。在赵铁山避地山区,隐居斗室之时,阎俊先生能有机会向这位有着民族气节的书法大家学习,实为幸事。这难得的机缘,恰是先生治学道路上的一盏明灯。自此,先生受铁山师碑学书法教育,由唐碑欧、褚入手,上溯魏碑,兼习秦篆、汉隶,走上了碑学正途。铁山先生曾在其字课上授笺云:“不要间断,不要求快,将来成就岂可限量。”

先生继承铁山家学,孜孜不倦,笔耕不辍,却从不以门第自矜。常言道:“师迹更要师心。”阎先生早年临摹双钩赵铁山书体,但注重师造化而知其变化,形神而能入化,毫无媚俗趋时之感,其书法因此更具耐人寻味之处。经多年潜心砥砺、辛勤耕耘,其作品日渐成熟,逐步形成了厚重蕴藉、流畅严谨的独特风格。

1995年,阎俊先生与爱妻连荫兰女士在太原迎泽公园牡丹园赏花

1949年太原解放后,先生先后在山西省人民银行、农业银行工作,至1986年退休。他曾加入省、市书法协会及中国书法家协会,并受聘于山西财经学院、山西教育学院、山西老年大学、太原大学、太原师专等单位教授书法。1980年以来,先生先后参加全国第二届书法展、全国储蓄书法展、全国首届老同志书法展、中日书法家百人展以及省、市历届大型书法展。其作品曾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国内许多文化机构、博物馆收藏,日本国家博物院曾收藏其7幅作品,山西博物院也曾一次收藏其作品40余幅。在山西晋商博物院(原督军府)内,常年展出先生的篆、隶、楷、金文四体书法作品。先生的碑刻、匾额、楹联亦遍及大江南北,华北黄河一带更不胜枚举。先生之作独擎一帜,蜚声寰宇。

国学大师、书法大家姚奠中先生云:“阎俊同志临池之功十分深厚,所摹金石碑帖,不独形体逼真,亦复气韵生动。”古文字学家张颔先生曰:“阎俊书法,工力沉实,毫不浮华。观其历年辛勤摹抚之迹,可见斯人。余甚感当前一些空无根柢,徒虚拟声色,强弄笔墨,期用见大人,而攫取名利,比诸阎君,当愧千万。”山西师大柴建国教授将阎俊先生的书法收入其专著《山西书法通鉴》,谓其书法“功深势足,气韵饱满,非普通书家可望其项背也”。

师者如兰的馨香

我与阎俊先生相识于20世纪70年代末。先生是一位令人敬佩又倍感亲切的老师,知书识礼,温文儒雅,斯文而不失谨慎谦卑,颇有古代文士风范。彼时我家住解放路,离阎先生家甚近,在篆字上遇到难题,我便登门讨教。先生每次都认真审看我的作品,逐字逐句,不遗余力。有时经查字典仍难确定个别字时,他便推荐我请教张颔先生,绝无半点“好为人师”的矜持。他重《说文解字》,求精微准确的治学精神,令我深为钦佩。有一次,省里举办书法展,他发现我作品中有一错字,便悄悄告知,既照顾了我的自尊,又不隐瞒自己的观点。这种严格认真与对学生的关爱温厚,完美地体现在他身上。他告诉我:古人论治学需才、胆、识、力,四者相互补充,缺一不可。写篆书不能有错字,那就要在“识”上下功夫。每个文字都有其特定含义,若弄不清造字的基本内涵,书写时便会出差错。唯有“识”,方能辨明是非,是非明则取舍定,不能随世人脚跟,亦不随古人脚跟。可见,“识”对篆书学习成就之大小,起着决定性作用。

先生淡泊名利,为人谦逊。2005年,上海书画出版社邀我为《书法教学丛书·篆书练习》撰写书稿,内容以《石鼓文》及《泰山刻石》为范本,其中需设“名家临摹创作作品简析”一节。我想此书面向全国,何不将我省书法家介绍其中,遂将赵铁山、张颔、水既生、李元茂诸位先生均列于内。当我请先生提供有关资料和作品时,他诚恳地说:“我未曾在此处下过功夫,该如何表达呢?”遂婉言谢绝。另有一次,省里举办书法展,市里需遴选数十位书家作品,我请先生出一幅作品。先生说:“选送作品既有限额,我便不参与了,让年轻人上吧。”先生这等谦让隐退、不计名利之举,至今历历在目,无不彰显其朴素而谦卑的高贵品质。

博物馆研究员吴连城先生曾为阎俊先生作诗云:“常赵风流继友人,北碑在手问华亭,书坛今日喧嚣者,尽是孙山落后身。”当代天津书法家余明善先生云:“华亭先生双钩赵君铁山篆隶墨迹多种,精细入微,神采毕露,以视随轩蓬莱何多让焉。”并赠诗云:“汪汪叔度千倾量,人海深藏独敬诚。二李邓吴都不见,薪传端在老先生。”阎俊先生真正继承了铁山风骨,不仅继其四体书艺,更承其松柏气节,德艺双馨,一脉相承。

不言而教的境界

我最后一次拜访先生,是在2005年腊月,寒风裹挟着飞雪。在山大一院的病榻前,先生虚弱地躺在床上,由其长女守护。见我来,先生面带笑容,神志十分清醒。他执手嘱托:“你在篆书方面很有成绩,山西的篆书发展,你要传承好。”先生平日言语不多,而这次凝重而有力的话语,至今烙刻于我的记忆中。这让我真正理解了,先生在长达三十年的持续关注中,用笔墨代替了千言万语,为我传递了一位真正艺术家的胸襟——真正的成就,在于让所学在他人的生命中继续生长。

回溯1992年6月,我应邀赴深圳博物馆举办个人书法篆刻展,先生为我书写了“足行万里书万卷,尝拟雄心胜丈夫”的条幅,借用清代天文学家王贞仪的诗句来勉励我坚定与男性比肩、不让须眉的志向。2000年2月,我的第一本《沈晓英作品集》由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市文联、市书协联合为我召开了作品首发式暨研讨会,阎俊先生亦出席。会后,他用楷书为我题写一联:“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落款中写道:“喜读沈晓英同志书法篆刻作品集,欣然书王荆公诗句以表敬意。”我深知这是鼓励,却也颇为汗颜。2002年仲秋,我往拜先生,先生取出两幅作品相赠。一为汉篆对联,联云:“研图注篆能通金石古文字,枕经藉史多识前言往训辞。”此乃先生于篆书创作中积累之经验,亦垂鉴后学,应重视并识读历代碑刻,勉励我惟有如此,方能在篆书创作中精准把握字形演变之规律。另一为横幅楷书,内容为:“孙中山先生曰:夫天下之事,其不如人意者固十常八九,总在能坚忍耐烦,劳怨不避,乃能期于有成。”先生以此激励我在人生挫折之际,须有坚韧不拔之心,方能最终有成。

彼时,像先生这样声望日隆的书法前辈,其作品在社会上已难求得,具有相当价值。然先生从不向我谈及这些,他只以笔墨代言,每一次挥毫,皆是将无形的鼓励凝结为有形的艺术。这让我忆起《论语》中“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的智慧——真正的教化,常不在言语之多寡,而在行动之真诚。此等“不言而教”之境界,恰恰在阎俊先生身上,真正体现出中国传统教育中最深微、最珍贵的品德。每当我展开先生所赠书法作品,看到的不仅是笔墨之韵律,更是一种人格之镜像。这无声的教诲,是我艺术道路上恒久的灯塔。这或许正是传统文化最动人之处——它从来不只是关于技艺的传授,而是通过技艺,完成生命之间的相互照亮。

在纪念阎俊先生逝世二十周年之际,追忆与先生的书墨往事,回望这位书坛巨擘、铁山传人阎俊先生,走进其心灵世界,重抚其手泽遗墨,依然感到温润的光泽。他们这代人,寄托于笔墨的,不仅是艺术追求,更是文化存续的担当。先生的“守正”,带着文明传承的自觉;先生的“创新”,含着对中华文化的深刻理解。相较于时下某些追逐展厅效应、热衷形式炫技的风气,有些人将书法视为追求名利的工具,更有甚者,在宣纸上胡涂乱抹,亵渎中国文字,却美其名曰“创新”。观先生那代人所经历、所追求的,与当今某些书法人何其不同?回顾他们,正是要走进他们。他们的价值在于,始终将书法视为养心之道,而非炫技之器。“人海深藏独敬诚”或许正是此问题的终极答案——唯有对传统保持敬畏,对艺术怀抱赤诚,方能在喧嚣人海中,守护书法文化那片永恒的精神净土。(沈晓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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