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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所追,皆为好戏——评吴谷散文《追戏》

2026年8月27日,《中国文化报》副刊刊登了吴谷老师的散文《追戏》。文章以第一人称回望来路,讲述了一位永新少年与戏曲结缘、拜师学艺,最终成长为专业文艺工作者的半生历程。这篇文本绝非简单的个人回忆录,在“追戏”的叙事外壳之下,承载着艺术传承、精神赓续与乡土文化守望的厚重意蕴。读罢掩卷,最动人处不在于情节的曲折,而在于一个“追”字所牵引出的层层人生境界。

“追戏”,首先是少年心底对戏曲纯粹赤诚的热爱。

行文落笔之初,是小学五年级的课本剧《司马光砸缸》。少年因表演平淡落选,心底的不甘化作对戏剧的浓烈向往。彼时乡村文娱匮乏,看戏难得,为一睹戏台风采,他与同伴“钻祠堂窗缝”;为习得戏韵身段,不惜“翻墙逃票进场”。“钻”“翻”两个动词极简,却将少年那份不管不顾的痴劲写得如在眼前。这些质朴鲜活的童年细节,不加雕琢、真挚动人,将乡村少年对舞台最纯粹、最炽热的向往尽数呈现。值得注意的是,吴谷在此处并未刻意煽情,而是以白描笔法写来,更显质朴真诚。

也正是这份执着痴心,让他遇见了改变一生的引路恩师文朵。这位民间艺人,常在台上饰演反派丑角,台下却心地仁厚、温润善良。见少年逃票看戏,他不加苛责,反而默默补票成全;惜其赤诚向艺,他倾心收徒栽培,倾力举荐其进入艺校深造。台上一折戏演绎正邪百态,戏外一辈子恪守仁善初心。戏里戏外的鲜明反差,恰好诠释了戏曲朴素的道理:唱戏先做人,技艺是皮囊,本心道义才是戏曲真正的底色。少年执着于舞台光影,师傅坚守着立身德行,一热一静、一追一守,悄然埋下师徒传承的伏笔。

“追戏”其次,是追随为师者忠孝良善的人格底色。

师傅赠予作者的《岳母刺字》《孝感动天》《长生殿》三部剧本,并非普通课业范本。他以红笔圈点重点唱段,以戏育人、以文传道,寄寓殷殷期许:从艺者,当追《岳母刺字》的赤诚家国,守《孝感动天》的人伦孝道,怀《长生殿》的温润仁爱。三部戏名在文中并非简单罗列,而是以戏目为纲,暗合“忠—孝—善”的伦理序列,足见作者剪裁的用心。

师傅本人,正是戏文道义最真切的践行者。他曾戍守边疆,与战友立下生死之约;硝烟散尽之后,数十年初心不改,悉心赡养牺牲战友的双亲。“许人一事,善忠至终”,八字箴言,是其一生人格的生动写照。文章于此完成深刻的意蕴升华:所谓追戏,追的从来不止唱腔身段、舞台技艺,更是戏文绵延千年的忠义道义,是人间恒久不变的赤诚温情。由此,散文的叙事重心从“我”转向“师”,从个人的痴迷转向人格的感召,情感也从热烈转为沉郁。

“追戏”的更深一层,是文艺人守护乡土非遗、接续文脉的时代责任。

岁月更迭,昔日逐戏的少年成长为省演艺团的资深文艺工作者,而文朵师傅始终深耕乡野、扎根基层。当省级文艺团队深入乡土寻戏溯源,所探寻的,正是师傅穷尽半生挖掘、整理并成功申报为国家级非遗的永新地方小戏。这一情节设计颇具象征意味:当年的追戏少年如今成了“寻戏人”,而当年引他入门的师傅,正是他们苦苦寻觅的“戏之源”。一追一寻之间,完成了代际角色的悄然转换。

师傅深知,非遗挂牌从不是传承的终点,而是守护与弘扬的新起点。为不让乡土戏韵湮没于时光,他日间奔走村落、寻访老艺人搜集曲本,夜间挑灯伏案、打磨整理戏曲精粹,终让隐匿乡野的地方小戏登上国家级舞台。作者在文末豁然点破:师傅毕生扎根乡土、默默坚守的一生,本身就是一出恢弘动人的大戏。这出无锣鼓、无戏台的人生之戏,演绎的是敬畏先烈、赤诚报国、扎根人民的家国情怀。从追逐舞台之戏,到践行人格之戏,再到守护文脉之戏,“追戏”的内涵层层递进,最终落脚为文化守望者最厚重的精神底色。

就叙事艺术而言,《追戏》以时间为经,以“追”为纬,在个人成长的主线上织入民间艺人的生命史与地方戏曲的兴衰史,三条线索交织而不凌乱。语言文白相间,既有“钻祠堂窗缝”“翻墙逃票”的乡土口语,也有“许人一事,善忠至终”的雅正箴言,形成了朴素与庄重相济的独特质感。情感表达上,作者善于以细节代替抒情:补票时的不言、红笔圈点时的专注、深夜伏案时的孤灯,尽是含蓄留白,意在言外。

当然,若以更严苛的眼光审视,散文中的师傅形象几乎不带凡俗的犹疑与困顿,乡土非遗传承的艰难也在温情回望中被轻轻滤去了棱角。但这恰是回忆的本色——记忆从来不是复刻,而是提纯与聚焦。当一个人回望生命中最重要的引路人时,那些琐碎的黯淡处往往让位于精神的光亮。师傅在文中不是作为“人物”被塑造,而是作为“精神”被铭记。吴谷并未试图为乡土非遗的传承困境作一份冷峻客观的全景实录,他只是以亲历者的身份,将一束光照亮那个改变他一生的身影。这种聚焦,反而让师傅所承载的忠孝道义、守望精神更加清晰而有力。

吴谷深耕乡土文学五十余载,毕生致力于民间非遗抢救与乡土文艺挖掘。其创作的永新小鼓《宝朵接婆》《牛娃回山》屡获全国“群星奖”,《送郎歌》入选全国舞台艺术百年百强精品创作工程。《誓旗》入选全国小戏展演和国家、省艺术基金扶持。由此观之,《追戏》不仅是一段个人成长纪事,更是一篇真挚厚重的文化告白。民间艺人点亮少年戏梦,少年承其薪火、接续传承,让乡土戏曲的文脉火种代代延续、生生不息。

 “这戏可追、要追啊!”文末一句质朴慨叹,是作者对恩师的深情致敬,亦是对时代读者的真诚召唤。当下传统戏曲日渐式微,众多非遗技艺面临传承断层、后继乏人的困境。吴谷以温润笔墨告诉读者:追戏,追的是对艺术的虔诚敬畏,是对真善美的执着坚守,更是时代洪流中永不褪色的文化初心。

人生有“追”求,心中有“守”望,便是此生最好的一出戏。

作者:刘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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