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生命·曙光”2026宁夏遗体和人体器官捐献缅怀纪念活动的日子。在生态安葬区,草坪上没有单独的墓碑,只有捐献者群体纪念碑,上面刻着每一个人的名字。活动中十位遗体捐献者的骨灰将归土安葬。
妻子走到07号的位置,蹲下来,在安葬后的墓穴上轻轻放下一朵白色菊花。花旁边压着一张手写的小纸条:07号邢国刚。
那是我父亲,一位大体老师的名字。
父亲1963年生,2023年11月30日离世,享年六十岁。
他这一生,用世俗的标准衡量,跟成功应该扯不上关系。年轻时当兵,在兰州军区某部服役,政治和军事素养过硬,复员后进厂当工人,学得快,干得好,加工精度在新职工里始终名列前茅。领导交办的任务,从来超标准完成。然后是火红的九十年代,下海,经商,起起落落,始终没能闯出什么大名堂。他曾告诉我,小时候苦,条件不好读书不多,只能初中肄业。
但做事做人,不越雷池半步这个标准,他从没丢过。
也不是没有机会走捷径,只是这种耿直,在他身上不像是一种选择,更像是一个普通人在漫长岁月里守住的唯一的体面。
2023年,病来得异常凶猛。癌症的痛苦仅用了短短两个多月,就把一个结实的西北硬汉折磨到枯瘦如柴。弥留之际,他艰难挤出几个字:“能捐的,都捐了……”
我不知道他做这个决定时想了多久。只是我想,我听到这话时候的感觉,应该和他当年知道我去做志愿者时候的感觉,差不了多少。
2012年的这个季节,我刚毕业半年,稀里糊涂成为了志愿者,父亲气得吹胡子瞪眼,找了个半醉半醒的机会借着酒劲儿问我:“警校毕业不去考公务员,大好年华不去做事业,偏要做志愿者,你到底图了个啥?”
我支支吾吾,根本说不出一个有根有据的理由,只是胸中有股蓬勃的热情,“也没啥目的,就是想帮帮忙……”再一晃,都已经是十四年前的场景了。
这些年我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疲于奔命,也再没正儿八经思考过这个问题应该怎么给父亲一个站得住脚的回答。是啊,面对我这么个犟儿子,父亲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无非是看着那一堆每年增厚一点的荣誉证书,慢慢地从反对到质疑再到默许,也就算接受了我选择的事业。
而当我和相关部门的主管领导、医学院的学生、志愿者和人体器官及遗体捐献者家属等百余人一起站在那天上午的阳光里,脑海不断翻看我和父亲相处的印象碎片,“做志愿者,到底图了个啥?”这个问题又一次轻松地锁定了我的注意力。那不如就在这个特殊的日子,认认真真地回应一次,就当做是向07号大体老师致以的敬意,也与志愿者朋友们共勉。
一、当年我图的是“帮忙的热乎劲儿”,但这不够
爸,你当年问我图了个啥,我说“也没啥目的,就是想帮帮忙”。这话听着纯粹,其实挺危险的。
志愿服务有一个核心标准:利他动机是否占据主导。动机可以是多元的,想成长、想社交、想证明自己都没问题,但如果出发点根本不是帮助他人,即便客观上做了好事,那也只是一次偶然的善意,不是志愿服务。而“模糊目的”的危险,正在于它让情绪替代了方向,让“我想帮”替代了“他需要什么”。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抱着同样想法加入的志愿者,满怀热情组织活动,拍完照发完朋友圈,现场留下一片狼藉;充满同情地给老人理发按摩洗脚,却不知道老人真正需要的是尊严而非被围观;一年做几十场活动,却从未问过服务对象:这些活动,解决了你什么问题?
真正有效的志愿服务,必须从“服务对象的真实痛点是什么”出发。这不只是程序性要求,更是区分“帮到了别人”与“感动了自己”的根本分水岭。
情绪是燃料,但如果没有清晰的目的,燃料只会白白燃烧,甚至灼伤他人。
你当年的不解,如今我也终于明白,你质疑的是这种“无目的”行为的可持续性。那时我答不上来,只觉得心中有股劲儿。但只凭这股劲儿,走不远。
二、后来我见到太多人,图的是“政绩和光环”,这更可怕
比模糊目的更可怕的,是错误目的。
2025年中央社会工作部开展志愿服务领域突出问题专项整治行动,在日常工作中,我参与不少调研工作,也确实见到了一些变了味的志愿服务。有的组织为了完成指标,强迫受助者配合摆拍;有的项目为了争取资源,把服务对象当成展示苦难的道具;有的活动为了应付领导调研,提前排练剧本,志愿者成了演员,受助人成了背景板。
志愿服务的根本前提是自愿,是非强制的,是出于内在的利他动机,而非外部指令。一旦“完成指标”“争取资源”“塑造形象”成了主要目的,自愿性就从根子上被摧毁了,志愿服务也就变成了强制执行式的表演。它披着公益的外衣,行的却是消费他人尊严的实。
这种异化会系统性地摧毁公众对公益的信任,而这种信任,才是志愿服务赖以存在的土壤。一旦土壤的养分被耗尽,再多的热情和正确目的,也无处生根。
三、再后来我知道,要图的是“三个服务”
那么,到底该图什么?
2025年,习近平总书记向中国志愿服务联合会第三届会员代表大会致贺信,希望广大志愿者“努力在服务国家战略、服务百姓民生、服务社会治理中传递真善美”。
这句话我反复读了很多遍。这些年在做培训、评项目、编教材的过程中,我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那些真正做对了的志愿服务,都不是从“我能提供什么”出发的,而是从“这里缺什么”出发的。国家缺什么,百姓缺什么,治理缺什么,这三个问题,才是目的正确的校准器。听起来很宏观,但落到具体项目上,它其实是最实在的追问:你解决的是真问题吗?你服务的人真的需要这些吗?你做完之后,那个地方有没有哪怕一点点不一样?
当目的从“我”转向“缺口”,志愿者反而会从某种焦虑里解放出来。不再需要时时追问自己做得够不够多、够不够好、有没有被看见,因为方向是外部的、客观的,不是靠自我感受来校准的。我接触过不少心思细腻的志愿者,经常为“我的付出有没有意义”而困惑,根本原因就是目的始终是朝内的,所以总感到不饱满。而另一些志愿者做的事情不见得更多,却有一种笃定,因为他们清楚自己在填哪个缺口,填没填上是看得见的。
爸,宁夏医科大学的解剖楼里,每年都有一批新的大体老师。他们来自各地,职业不同,年龄各异,但有一个相同的目的:让还不会拿手术刀的年轻人,先学会对一具真实的身体心存敬畏。这个需求是真实的、具体的、清晰的。大概不会有人问你的付出有没有意义,因为那个缺口在那里,你去填了,就这样。目的对了,所以它超越了物理生命的终结。
然而,仅仅“图个正确”就够了吗?
四、直到那天,我明白了什么叫“什么也不图”
当你告诉我你关于捐献的决定时,我是懵的,没明白那句话的重量。站在纪念碑前,才恍然大悟,那不是你在交代后事,你是在表达一种彻底的、不需要任何回应的给予。没有人要求你,没有组织动员你,没有红马甲,没有注册账号,没有积分记录。那个“捐”字,已经不是一个行为,而是你最终留在这个世界的形状。
相应的,志愿精神如果走到这一步,就不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人格的构成方式。它不需要仪式感来激活,不需要外部认可来续航。有一个说法叫“志愿文化自觉”,意思是当一个人对志愿文化的认同,完成了从理性认知到情感共鸣再到行为习惯的全部转化,志愿行为就不再依赖外界的强制或奖励,而是内化成了一种自愿的生活方式。到了这个层次,“图什么”这个问题本身就失效了。
这当然不是对每一个志愿者的要求。穿上红马甲去做一件好事,本身就已经值得尊重。但如果有一天,利他变成了一个人看待世界的默认角度,做合同时想着对方,做产品时想着用户,做决策时想着那些不在场的人——那种状态,是志愿精神最自由、也最持久的形态。
我越来越觉得,一个人对社会最持久的贡献,往往不是某一天穿着马甲站在那里,而是他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依然本能地朝着对别人有益的方向,走了一步。
爸,你从没成为过志愿者。但你是我见过的,把志愿精神践行到极致的那一个。
纪念碑上的名字是刻进去的,风吹不走。
妻子放下那朵白菊花的时候,我跪在覆土的墓穴旁整理鲜花。我在想,如果父亲能听见今天这些话,他大概还是会不以为然。他不懂“三个服务”,不懂“志愿文化自觉”,他这辈子就认一个理:做事要对得起人,做人要对得起自己。
但我现在知道,这就是我能给出的答案。
那时候说不清楚,可能也不是因为答案错了,是因为那股劲儿还没长成形,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子。
父亲用一句“能捐的,都捐了”,把那股劲儿长成的样子,展示给了我看。
爸,我图的,和你图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我用了十四年,才活明白你那句话的意思。
作者单位:中科宜治教育科技研究院
中科治库为「中科宜治(四川)教育科技研究院」旗下品牌,专注志愿服务体系的方法论输出与全国智库视角。
作者简介:
邢成,宁夏志愿者协会副会长,中科宜治教育科技研究院执行院长,宁夏驼铃公益文化传播中心创始人,第十、十一届宁夏青联委员。2017-2021年兼任共青团宁夏区委志愿者工作部副部长,中国志愿服务高级培训师,荣获第三届宁夏优秀志愿者及第五届宁夏道德模范称号。发起的项目获得第一、第三届中国青年志愿服务项目大赛金奖,连续十年作为指导专家参加全国青年志愿服务项目大赛,累计获得金银奖超百个。参与编写高等学校社会工作专业规划教材·志愿服务丛书,个人开发的《拿奖到手软——打造金奖志愿服务项目的九大金律》、《拿奖到手软——金奖志愿服务项目路演的道与术》等课程累计让超过十万名志愿者和志愿服务组织者受益。
机构简介:
中科治库,是一家专注于中国志愿服务研究和咨询领域的专业智库,定位是「中国志愿服务全链条智库」,聚焦志愿服务「服务国家战略、服务百姓民生、服务社会治理」三大方向,「治库」谐音「智库」「治」取治理之意「库」指方法库、案例库与人才库,中科治库提供理论研究、项目策划、组织孵化、人才培训、赛事执行、参赛指导六位一体的全链条服务,为政府部门提供志愿服务理论研究、发展规划编制、品牌项目策划、人才培训与赛事执行服务,为企事业单位提供志愿服务组织孵化、项目策划与定制化人才培训服务,为志愿服务组织、基金会、社工机构提供项目提档、组织孵化与参赛指导服务。
